城市雕塑:在历史与未来的空间创意

2012-04-23 13:27:15 来源:《中国改革报》 □本报记者 焦红霞

“艺术之始,雕塑为先。”这是80 余年前,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在东北大学教授中国雕塑史课程时说过的一句话。他在美国、欧洲留学访问期间,流连于各大博物馆,在西方列强从我国掠走的大量雕塑前久久徘徊,不忍离去,憾恨于“此最古而最重要之艺术,向为国人多忽略。”他始料未及的是,今天,具有百年雕塑历史的中国城市雕塑,已经成为城市更新、城市建设、城市规划的重要公共空间艺术形式。

漫步在北京的街头,我们常常会被不期而遇的雕塑“撞”了眼,自然、惊喜和心中的温暖常常会油然而生。近几年来,越来越多的优秀雕塑出现在城市的街头、公园内、广场上,让人沉醉其中。有人说,雕塑是城市的“眼睛”;也有人说,雕塑是“城市最美的符号”;还有人说,它们是没有文字的书,没有旋律的音乐……当我们浏览一座城市,很难想象目力所及全是钢筋水泥、豪宅商超。一座座美好的雕塑会让我们静静驻足,在奔波劳顿中小憩片麻木地向着苍天呼号。整体雕塑似大写的“人”,嶙峋而沧桑的身躯在视觉和心灵上都给人强烈的震撼。

这一组群雕再现了中华民族历史上一段不可忘却的记忆。吴为山在他的题记中直抒胸臆: “我以无以言状的悲怆追忆那血腥的风雨, 我以颤抖的双手抚摩那30 万亡灵的冤魂, 我以赤子之心刻下这苦难民族的伤痛, 我祈求, 我期望, 古老民族的觉醒! 精神的崛起! ”

在他看来,只有立足于人类、历史的高度来正视、反思这段历史,才能升华作品的境界,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纪念。如今,这个被雕塑界称为“时代的标示性作品”屹立在馆前广场,给人们以警示与启发。

俄罗斯雕塑家叶琳娜·伊玛娜科娃长期致力于城市文化实践。近年来的众多研究项目使她有机会参与世界一些重要的城市建设中。她认为,从历史角度来看,城市的回忆映射在公共雕塑的概念以及形态里。为保留人民的历史记忆安置雕刻作品仍是当代世界的一个趋势。这一传统也融入到俄罗斯和中国的文化之中,在每一个历史阶段结合相应的美学鉴赏力形成特有的题材风格。

同样,雕塑也是艺术地记录城市文化最有效的方式,其特殊的艺术语言和强烈的感染力,在塑造城市形象、建立城市标识、宣扬城市品牌上,发挥着其他艺术形式不可替代的作用。在世界各地,一些传统城市雕塑让人们耳熟能详: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大卫、法国巴黎的凯旋门、希腊雅典的雅典娜神像、丹麦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撒尿小童于连、卢森堡大公国的金色少女等,而国内则有北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广州的五羊石像等。

“一座城市雕塑水平的高低,直接决定了这个城市的特色、城市的品位和城市的档次。”文化部副部长王文章说:“国家兴则城市兴,城市兴则城雕兴,这是城市雕塑的主线。”

随着时代的变化、科技的发展、观念的更新,许多非雕塑的因素也会渗入其中并改变雕塑的面貌。但雕塑的本质属性:立体的空间性、高度的概括性和手工制作的美感,不能丢失。“真正能反映时代声音的优秀的雕塑作品应该具有高度概括和凝练的形式,如我国古代的云冈、龙门、麦积山、大足等石窟雕塑,古代埃及、希腊、罗马文艺复兴时代和近现代雕塑,拉丁美洲古代玛雅雕塑,以及亚洲和非洲各国的雕塑。古代中外雕塑中有许多叙事性的情节雕塑,都是当时社会生活或宗教故事的艺术描写,一点不琐碎、繁杂。”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名誉主任、艺术理论家邵大箴说。

“视觉垃圾”令人反思

城市更新的快速推进,城市雕塑的热情也空前高涨,雕塑市场的火热带动了大批企业和个人参与其中,雕塑公司、雕塑之乡、雕塑主题公园纷纷涌现,集中建造长廊、风景线、海岸线、广场、大道等等,已成为不少城市政府的工作重点之一。然而,伴随着各地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城雕作品,一些质量不佳、品位不高,甚至粗俗、低劣的作品,被搬上了广场、街头;一些雕塑越做尺度越高,越做体积越大,越做数量越多,类似“视觉垃圾”、“城市败笔”的批评也不绝于耳。

上海曾对全市的城市雕塑进行过普查,结果显示:平庸的占80 %,优良的占10 %,低劣的占10 %。上海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城市。据估计,目前全国每年新增城市雕塑在万件以上,很多城市雕塑缺乏文化规划、缺乏整体设计,题材雷同,样式相仿。在从众心理和商业利益的支配下,一些地方的雕塑意念被概念化、模式化所左右,很多城雕没有思想,只机械地“拿来”西方抽象雕塑的形式与内容概念。“这些雕塑得不到群众的认可,社会也颇有微词,严重影响了城市雕塑的发展。”中国建筑学会理事长宋春华说。

宋春华表示,随着旧城改建和新区开发的加速推进,一大批城市相继开拓出大量的开放性公共空间,诸如城市广场、道路、步行街、游憩绿地、建筑庭院等。于是,如何以这些公共空间为载体,发展城市公共艺术,营造公共空间的文化精神,赋予公共空间以人文气韵,更好地展示城市风采,成为城市建设、城市规划、城市管理的重要任务。“公共艺术门类繁杂,大到城市空间、城市建筑,小到家具、物品,可以说林林总总。这其中,城市雕塑占据着主体的地位,这也是近些年来,我国城雕事业风起云涌、势头不减的原因所在。”宋春华分析说。

“雕塑是一种文化,文化的层次愈厚愈好,风格愈多样愈好。雕塑也像其他的艺术一样,其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满足人们的视觉需求,不仅为了装饰和点缀环境,更重要的是反映人们的理想,表达人们高尚的精神诉求。”邵大箴说。他认为,雕塑之所以成为雕塑,有它构成的基本因素。不过,衡量艺术创造的价值标准不只是思想活跃和风格类型的多样,还有艺术创作的精神内容和思想深度。从这个角度看我国当代雕塑,真正有思想深度、有精神含量的作品还太少太少。

公共艺术需要规划

一座好的城雕只有放在合适的环境,才能显示出它的美,起到点景、衬景的作用。优秀的城市雕塑看上去应该是与周围的环境“长”在一起,并与周围的建筑、道路、设施、绿化在空间、环境能产生互动,甚至可以是建筑本体的延伸。在国内外城市中不乏优秀城雕,如丹麦的小美人鱼、比利时的撒尿小童于连、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尼古拉铜像、广州的五羊石像、辽宁抚顺的雷锋铜像等,这些雕塑无疑成了城市的代名词。

“发展城市雕塑需要文化自觉,首先对雕塑的艺术魅力要有自信,对城市雕塑在公共艺术中的地位和作用,要有清醒的认识。”宋春华说。他认为,立于城市广场和重要场所的雕塑,因其布置在轴线之上或交叉之点,而且雕塑本身一般也具有相当的高度和体重,视觉冲击力很强,它们在营造城市景观、塑造城市形象、构建城市标识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用。艺术家对雕塑的艺术规律,应该有精准的把握。

法国雕塑家吉尧姆·豪士将雕塑视作生命,那些最具创新的城市公共艺术作品往往是出自那些懂得倾听、懂得超越自身个人体验的艺术家之手。他常常将城市想象成统一的整体,并享受由整体性设计所带来的和谐环境。而在这些方面,我们还有待提高。

宋春华提出,城市雕塑早已步入“规划时代”,我们的雕塑家和城市管理者,必须能够正视和回答三个问题:一是在创作立意上,要看看我们宣扬了什么主张,表达了什么内涵,代表了何种诉求?二是在艺术形式上,是不是发挥了雕塑语言的特长,如何吸收和继承优秀的传统,又有大胆的探索和创新?三是在社会效果上,在满足群众的审美需求、提高受众的道德涵养、陶冶群众的理想情操上,有什么积极作用和影响?

上海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谢京辉表示,要扩大城市雕塑的影响力,必须从几方面入手:搞活体制机制,按照艺术规律,主管部门由主导改为引导,由指令改为指导,使城雕真正成为艺术品;克服急功近利的思想,一件好的艺术作品需要艺术家的灵感,不是一蹴而就的。从立项、设计到完工,必须要有充裕的时间保证。一件好的作品必须精工细作,俄罗斯的卫国战争胜利城雕用了10 年的时间才完成。只有克服浮躁心态,让城雕创作有一个休养生息的环境,才能产生精品。

劣质雕塑将依法淘汰

唯美型的雕塑需要亲和力;激励型的雕塑需要震撼力;而区域标志性的雕塑是最难表达的,不能也不用刻意,更不是越大越壮观越好。“一目了然,回味无穷,雅俗共赏,喜闻乐见。”这16 个字精辟地概括出吴为山对城市雕塑的理解。对于城雕建设显示出某种“大跃进”迹象,吴为山近日在苏州表示,城市雕塑在某种程度上讲是城市的标志,是一个慢活,不要“大跃进”。

而日前发布的北京市“十二五”城市公共艺术( 城市雕塑) 发展规划纲要,更是要刹住“大跃进”之风。城市雕塑将形成一个有效退出机制,随时淘汰那些劣质的城市雕塑。

北京市规划委主任黄艳表示,城市雕塑要与城市规划、城市设计相结合,特别是与周围的环境要融合。规划中指出,在建设地铁工程、城市重点功能区时,城市公共艺术规划将走在项目建设之前。

今后,重大主题城市雕塑课题研究,包括具有历史意义的人物题材、北京的重大历史事件等都将模式化、固定化。据北京市雕塑办公室的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北京城市雕塑建设的审批管理没有强制性手续,一些建设单位未经报备就擅自在重要地段建设题材敏感、造型粗俗或质量低劣的雕塑。按照规划,城市雕塑的建设也将立法,以防止类似情况出现。

在采访中,多位专家向记者表示,公共空间里的艺术作品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应该很好,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群众。好的城市雕塑应该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结合。

就此而言,全国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顾问、中国美协雕塑艺委会名誉主任盛扬认为,有两种城市雕塑应该被淘汰:一是思想性很平庸,甚至低俗的雕塑;二是在艺术上粗糙的、丑陋的、不具备审美价值的雕塑。而这两类城市雕塑目前在我们的城市中为数不少。

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深圳雕塑院院长孙振华表示,建立淘汰机制有利于城市雕塑的健康发展,但是要思考一个问题:拆除之后,是否能够保证类似的雕塑不再出现?首先应该关注准入制度,即:城市雕塑作品应该通过什么途径、什么程序进入公共空间?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看到一边在讨论淘汰机制,一边是垃圾雕塑源源不断地产生。难的是从源头上把好关。

“我同意淘汰特别差的雕塑,但是此前要把这些想明白,要在整个城市雕塑的审批、生产、安装、管理、退出等各环节,建立一个完整的制度系统,我们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准入和淘汰问题。”他说。

[责任编辑:赵亚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