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当随时代

——对话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校长姚治华

2015-05-15 11:52:43 来源: 

主持人:王 志

嘉 宾: 姚治华

主持人:您的作品,不论是人物画的生动笔墨还是山水画的意境深邃,都附着时代的鲜活感。您与艺术结缘已有半个世纪,是如何走上美术创作之路的呢?

嘉宾:1932年,我出生在湖北孝感,年幼时饱受战乱之苦。抗战胜利后,考取了一所纺织学校,学纺织需要设计布匹的花样,是我和美术的最初接触。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我参加中原大学的干部培训,三个月学习期满后,全班写毕业总结,我给每个同学写个美术字留念,又在给大家的信封上画了幅画,没想到这个举动引起了辅导员的注意,使得我得以继续留在后来改名为中南文艺学院的中原大学文艺学院学习,在那里得到了美术方面的初步训练。

1956年,在当过两年的美术编辑后,我顺利地考取了中央美术学院。我没有想到当年在信封上的那几笔画,奠定了我的美术生命;当美术编辑的过程中画了很多插图和连环画、漫画,在各大报纸发表几千幅,很是锻炼了我的创作能力。

上世纪50年代,中央美术学院刚刚成立不久,有很多中国一流的艺术大家在此任教。我也因此有幸亲聆了多位艺术大师的教诲。刚进美院的时候,就听老师李可染说,作为一个艺术家,除了要有扎实的基本功,还要有哲学家的头脑、科学家的毅力、诗人的感情和杂技团的本领。我记得那时候他带着我们在北京的郊区写生,大家就同住在怀柔的一个火车站的仓库,白天画画,晚上上课,吃住条件很差。那样一位大画家,睡在简陋又嘈杂的仓库,还保持着怡然自得的心态,李可染果然是像自己说的那样,他的话成为我一辈子的信念。

另外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和叶浅予一同到全国各地写生的经历,最难忘的是去陕西的那次,一边画速写,一边学习中国传统的技法。途中我们遇到一座古代公主的墓葬,叶浅予就领着我们到墓室里去临摹壁画。墓室里很冷,空气也很差,我们画一会儿就得跑出去透透气,他当时60多岁了,眼睛又不太好,却画得比谁都用心。我实在是很幸运,能够得到这些大师们的言传身教。

主持人:看到您的《黄河颂》,很难想像在丈二尺的画纸上挥毫泼墨的您虽已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抖擞,意气风发。《黄河颂》经历了怎样的创作过程,作品有何深意吗?

嘉宾:《黄河颂》长500厘米、宽200厘米,此画最早的版本一直挂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大厅北侧。伫立画前犹如独立危岸,河涛拍岸之声直逼耳际,夹杂着扑面而来的飞溅浪花。我希望作品表现出黄河奔腾壮观的气势,能够给人们带来强烈的心灵震撼。

我年轻时曾到黄河壶口瀑布体验生活和写生取材。滔滔的黄河在我心中掀起了万丈狂澜———在日寇入侵国破家亡的危急时刻,中华儿女英勇不屈,前赴后继奋起抗战,硝烟弥漫,山河色变……一幕幕史诗般的悲壮凝重和匹夫有责的民族自尊,如电影片段重叠在我的脑海,翻腾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蓦地,酝酿心头多年的夙愿遂以其雄浑的气魄、高远的形象入画,饱蘸激情的画笔便挥就了这幅《黄河颂》。

创作黄河题材作品,尤其要注重震撼力,使笔下的黄河气势磅礴,令观赏者无不心鼓雷动。这种雷动不仅来自于汹涌翻滚而来的黄水白雾,也不仅来自于险要奇绝的黑石深谷,而是需要通过动与静这两种强烈反差的内心律动,通过富含变化的笔墨色彩表现出来,方寸间透射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独到神韵。

主持人:除了精于《黄河颂》等山水画,您同样还擅长人物风情画,并巧妙将各种画法融合创新,堪称一位多面手。山水画与人物画,在您看来有何共通之处吗?

嘉宾:山水、人物、花鸟,无论哪一类画作的创作,除去笔墨的功力,都需要注重意境、要饱含深情去体会,亲历名山大川、感受百姓生活,才能创作出鲜活的艺术作品。比如我对黄山的钟爱,曾12次带领学生们登上美丽的黄山,参观考察、写生创作。大自然的神奇造物,山峰上的风起云涌给予我不尽的灵感,每次去都有新感觉,在山顶上看猴子观海,我一坐就是几钟头,感觉很舒服,仿佛能看到宇宙空间。总有人问我的画到底是个什么风格,其实我自己认为我还没形成风格,在变化和探索当中,艺术没有止境。再比如,《欢乐的火把节》这个作品,是我在1981年远赴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写生,赶上了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后创作的。“火把节”热闹非凡,我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感融入作品之中。画面有两个中心,中心之一是一群身着民族盛装的少女围绕燃烧的火把携手而舞,在飘荡的白烟中火焰腾飞而上,烟雾、火光和人们的面貌及服装均用线勾,色彩缤纷。这种富有装饰风格的手法不仅适合于气氛热烈、内容丰富的题材,更强化了浪漫的情调,激发欣赏者的无限遐想。另外一个中心是举行斗牛比赛。四角相抵,相持不下的两头牛是最为突出的主角,在树荫和棚伞下密集的观众皆屏息聚神,凝目注视,以静托动。而火把舞那部分,则用较自由变化的气氛来表现彝族人民欢度节日的心情。两部分从不同角度烘托主题,异中求同,乃动与静的巧妙结合而相得益彰。

所以创作要注重写实、注重写生,每一个作品都是饱含情感的。从生活中来,细致深入观察生活,才能够使作品常画常新。每一个作品都要有清新的意趣,而不是老一套的重复,这与重视写生与生活有莫大的关系。

主持人: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可以说您不但是用自己的艺术岁月见证了历史兴衰的艺术家,更是用脚步丈量祖国大地的人民教育家。您一直活跃在中国文艺界的核心舞台上,同时也为祖国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美术家和文化名人。您觉得绘画创作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嘉宾:绘画的第一要旨是意境。意境的表现要兼具传统与创新,我认为各种艺术形式的优点可以兼收并蓄。不断积累的目的,是它们发生化学反应之后的那个“新”。我在涉猎古今中外众多画种后,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表现的意境新声,那就是时代的声音,为了表现绘画的时代意境,我几乎不惜采用一切手段。

李可染曾经说过:“创作要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打进传统里去,还要以最大的功力打出来。有的人打不出来,就像蚕作茧似的,最后咬不出,困在里面变成蛹了。而能打出来的,就能破茧成蝶。”我的创作成就,离不开老师们当年的言传身教,李可染有四句话我记了半个世纪:哲学家的头脑、诗人的感情、科学家的毅力、杂技团的本领。这四句话指导了我全部的艺术实践,所以我常常觉得幸运,在学生时代能够遇到这些大师级的优秀老师。

以哲学家的眼光观察事物,才能抓住事物本质的美;以哲学家的辩证思维对待生活的现象,才能更深刻地领悟创作中黑与白、疏与密、苍与润等各种对比,产生更丰富的表现,这些认识和体会全部来自实践。

另外,还要有创作的情感。只有以情作画才能画出打动人的作品,而诗人的感情恰恰是最浓缩的感情。科学家的毅力,即“百折不挠”和“严谨”,创作不能知难而退,要有科学研究的持之以恒,同样不能想当然,要像科学实践一样严谨,精微必究。有些人把绘画看得很容易,认为大写意谁都可以来,其实不行。因为没有经过仔细研究和练功的绘画根本没有准头,更不论意境了。

主持人:您用诗人的意气、风发的激情、时代的画笔重构了祖国的万里河山和人文风情,在笔墨的余温中,我们感受到了您时代的意境,“笔墨当随时代”要如何贯穿于艺术创作之中?

嘉宾:只要能表现生活的时代面貌,我都想去创造。因为现在的生活到处都是色彩,再不是古画中那些灰沉沉的孤云、深谷、茅屋了。除却题材,我也在用笔、用色、材质等方面同样尝试出新,石涛说笔墨当随时代,叶浅予强调从生活中来,都是同样的道理。中国画要向前推进,决不能一味摹古,我不仅要以现代山水表现现代生活,还要以现代山水表现现代人的心理。

对于传统的继承发展,要立足于我们的国家,立足于今天的时代。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有位老画家说,传统是血统,改换血统是不行的,否则那最好生在外国;外来东西是营养,营养吸收得好能溶化在血液中。对“古”的全盘肯定、全盘否定都不对。同样对外国的东西全部“引进”、全部“拿来”或拒绝吸收,拒之“门外”,这也是不对的。

我们民族长期形成的中国传统极为丰富,而这些丰富遗产中除了无数画家经过自己长期辛勤创作出大量的作品外,还有经过自己长期实践,总结出一些精辟的艺术论点和经验。自古以来中国画家就主张“观于象外得之环中”,从自然和生活的现象中去捕捉事物精神本质。在画法上我们的传统也是很丰富的,我们不仅在画理上,还要在技法上继承我们优秀传统。要创作,继承优秀传统很重要,但深入生活也很重要。传统是“流”,生活是“源”,艺术创作一定要寻“源”。

生活常新,艺术也要常新。要反映时代的精神,就必须到生活中去观察。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够有助于理解传统绘画技法的产生和发展,从而正确地继承传统绘画技法;也是有深入生活,才能够创造性地发展传统绘画技法。笔墨技法,不仅仅源于生活并服从一定的主题内容,同时它有是时代的脉搏和作者的思想、情感的反映。时代变了,生活、感情也跟着变了,通过新的生活感受不能不要求在原有的笔墨技法的基础之上大胆地寻找新的形式技法,使我们的笔墨能够有力地表达对新的时代、新的生活的歌颂和热爱。换句话,就是不能不要求“变”,而这种“变”都是有生活的基础,时代变了,笔墨不得不变。在艺术中可以说:越有民族性的越有世界性,越有时代性的越有永久性。

[责任编辑:张海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