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洞迢迢

2018-11-08 08:12:34 来源:《中国改革报》 

□ 罗德盛

深秋时节,高贵的金黄洒满常宁,定格记忆深处温暖的底色。高楼里,我试图以一种与古人对坐的心情来读解眼前的繁华,在时光的硬盘上缱绻些许并不看好的文字。

县城东郊四五里,潭水如练逶迤南来,润泽亘古千年的一脉绿野平畴。栖居在潭水东岸的九湾十八寨,就是我的家乡上洞村。上网输入“上洞”词条的搜索引擎,好像不能得到任何想要的只言片语,但在我的心里,家乡的方向永远氤氲着《诗经》的浩荡之气,从远古东山上皎皎月色中迢迢而来。

登高远眺,上洞地形揽山抱水,宛若盛开的向日葵盘,中间突兀,天庭饱满,上面被罗、刘、阳、李、何等姓氏聚居的湾场布阵割据,因此,上洞也就更加以一种慷慨直白的方式赐名于她的“尧天舜地”,于是便有了罗家组、刘家组、阳家组、李家组、何家组等九个生产集体。出生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上洞人,一定还记得潭水流经上洞河段不到四五里水程的距离,就密布了两个河道工事,称作“五工区”“六工区”的两个“豪华船闸”,我们当地人都把它们叫做船舱。历史上,潭水河道上白帆点点、机声隆隆以及船舱里停靠船只的繁忙景象,可能至今还是我的父辈们记忆中的一道饕餮大餐。虽然这些历史遗存已经消失在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田园化”扩充时期的滚滚洪流中,但却见证了历史上潭水作为县城进出口岸的水运繁华以及上洞藏风得水的独特位置。

在行政区划的变迁中,上洞却也保持着自己应有的一份单纯,虽然经历了由区公所、人民公社、乡政府到现在城市社区管辖的历史跨度,但“上洞”的乳名仍始终如一,变了的只是由“大队”到“村”,然后蜕变成了“居委会”。

上洞人以耕读传家,“尚善向上,洞明世事”是上洞文化基因的血脉传承,虽然未曾诞生达官显贵、豪商鸿儒,但却少有刁蛮之辈、不逞之徒。

上洞人善以“素人”面世,历代多工匠,靠“三十二行”手艺行走于江湖。解放前就有一些艺高胆大的匠人闯荡南洋,成为后来光鲜靓丽的港澳同胞和海外华人,上洞的名片上因此有了“侨”字模样。就连高喊“割资本主义尾巴”、彻底禁锢农民于土地的“文革”年代,也有不少“不怕死”的上洞手艺人,在原始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出门“抓现金”。哪怕靠手艺挣来的全部工钱才抵得上生产队高额的上缴任务,得以兑换成生产队里毫不值钱的工分,却也心甘情愿。一方面利用社会普遍“尊匠重艺”的朴素情感换取“辛苦讨得快活吃”;另一方面用现金上缴兑换来的集体工分,可以为一家老小挣得每人一份口粮。因为那个年代国家严格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市场上是买不到任何粮食的。

我的父亲当年就是这样一个靠“抓现金、记工分、换口粮”的手艺传承人。现在还清楚记得,就这样随着维艰时局“野蛮生长”10年的我,终于迎来了1978年。也正是在这一年那个暖阳普照的冬日,因为那一个人,因为那一次会,因为那一双浸润历史尘埃的巨手,彻底校正了“中国号巨轮”偏离已久的航向。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全国上下春潮涌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把禁锢已久的农民变成了土地上真正的主人。上洞人更是激情澎湃,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东藏西躲的各路匠人回来了,人们卷起裤管,甩开臂膀,燃放鞭炮,走向春天的田野,为早稻春插举行隆重的“开秧”仪式,那种祭拜天地的庄重,祷告神灵的虔诚,渴求丰收的憨态,俨然一幅动静相宜的“富春山居图”。

过上了“吃饱饭”的上洞人,更是生产力最活跃的因子,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竞自由”时代的到来。在精耕好自家的责任田外,每个人都充分展现各自的“匠心”,奔跑向前,奋力突围,在百废待兴的各行各业中挥洒汗水。

上洞人是工农结合最早也是最好的典范,农忙时节大伙儿必坚守在家躬耕农事,闲余之后立马进城务工做起手艺来。上洞的匠人主要以砌匠、木匠、砖瓦匠居多,进入改革开放后的年代,特别又以砌匠最抢手,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砌匠,几乎县城每个基建工地上都有上洞人。他们最初的务工方式是近守县城,早出晚归,散兵游勇,各自为战。后来逐步走上结盟,一些手艺好名气大的砌匠师傅,开始以师门的名义结集参师学艺的一班人,组成基建“上洞军”,承揽工程小项目,当上包工头老板。

大约到了1985年,上洞的基建大军不再局限于常宁城区,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持续吹拂,很快这种地域性指向有了变化,开始“孔雀东南飞”,很多基建队伍直接对接沿海。仿佛城市的发展也如山野里草木开花一样有着次序,更多的内陆城市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发生变化,也有了更多厂房建设,有了更大吸引力。进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慢慢地,“上洞军”不再单往广东走了,他们渐渐向四处扩散。于是,福建、浙江、云南、湖北、天津、贵州、广西……都成了新的栖居目的地。

打开的窗户必然会持续吹进越来越灵动和强劲的风。进入新世纪,上洞这个被春风吹拂过的村庄,生机越来越旺盛。我已无法预知春风里草木生长的速度和变化趋势。据说上洞的基建大军现在已经成为枝繁叶茂的大树,有的也已成功注册了建筑工程之类的公司,真正走进了国家建筑的正规行伍。相信在新时代“一带一路”建设的征程中,上洞人会走得更远,上洞人的蓬勃生命故事会更加精彩。

“回乡的路很近,思乡的情很远。”我终究也是一个没有走出常宁的上洞人。多年前我的愿望是走出农村,在遥远城市的楼群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住处,成为真正的城里人。多年以后,我虽然在县城里终于有了一个家,反而觉得更愿意重新做回真正的村里人。

“二十一世纪始于中国的1978年。”英国知名学者马丁·雅克的灵魂语录说出了我此时站在家乡土地上的哲学感悟。上洞从《诗经》中走来,用了三千多年;上洞从乡村走向城市走向二十一世纪的繁华,却只用了短短的四十年,这一切都是从永载史册的1978年开始的。四十年来无数大事件波澜壮阔的演绎,同样也折射在上洞这块土地上,成就了人们生活轨迹的由近及远,由扫除文盲到消灭贫困到城市况味的小康富裕。

(作者系湖南常宁市转型办主任)

[责任编辑:尹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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